Monday, July 20, 2009

一切可变,而“我”不可变

读钱穆《国史大纲》,其<引论>已至为精彩。钱书成于上世纪三十年代,正是传统文化受西方文化冲击最激烈之际。以陈序经为代表的学者甚至提出“全盘西化”的主张,胡适亦为其拥趸。钱氏虽然也看到中国文化的问题,却并不赞成流行于时人中试图完全否定“自秦汉以来二千年文化”的观点。他认为文化既然“生了病”,治病最要紧,将文化抛弃不是出路。下段论说给我很大启发:
 
一民族一国家历史之演进,有其生力焉,亦有其病态焉。生力者,即其民族与国家历史所由推进之根本动力也。病态者,即其历史演进途中所时时不免遭遇之顿挫与波折也。人类历史之演进,常如曲线形之波浪,而不能成一直线以前向。若以两民族两国家之历史相比并观,则常见此时或彼升而我降,他时或彼降而我升。只横切一点论之,万难得其真相。今日治国史者,适见我之骤落,并值彼之突进,意迷神惑,以为我有必落,彼有必进,并以一时之进落为彼、我全部历史之评价,故虽一切毁我就人而不惜,惟求尽废故常,以希近似于他人之万一。不知所变者我,能变者亦我,变而成者依然为我。譬之病人,染病者为我,耐病者亦我,脱病而复起者仍我也。一切可变,而“我”不可变。若已无我,谁为变者?变而非我,亦何希于变?必有生力,乃可去病。病有其起因,而非生力之谓。若医者谓:“君病之起,起于君之有生,君当另换一无病之生”,此为何等医耶!讳疾忌医固不当,亦未有因人之病而从头绝其生命以为医者。故治史者,必明生力,明病态。生力自古以长存,病态随时而忽起。今日之中国,显为有病,病且殆矣,万不容讳。然犹有所希冀者,其人虽病,尚有内部自身生力可以为抗。若如今人论史,一切好归罪古人,不啻谓今日之病,已原于其人受气堕地之日,非自顶至踵脱胎换骨不可。则此乃仅婉言之,直捷而道,惟有早日绝其生命之一法而已。凡此皆指“生原”为“病原”之妄说也。

- 摘自钱穆《国史大纲(修订本)》,商务印书馆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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